那句:来不及回应的“辛苦了”
急诊分诊台前,我低头记录着患者的生命体征。键盘敲击声里,交织着急诊大厅独有的白噪音:叫号声、脚步声、滚轮声、家属的问询声,缠缠绕绕,织成一张永不停歇的网。
抬眸望去,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向分诊台走来。前头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,一根小辫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右手缠着整齐的白纱布;身后跟着个头稍矮的小男孩,两人身边没有大人陪同。小姑娘沉稳从容,像个小小领队,小男孩紧随其后,好奇打量着四周。
职业本能瞬间涌上心头:是姐弟俩?手部受伤?是来换药复诊吗?监护人在哪?
我柔声招呼:“小朋友你们好,手怎么受伤啦?爸爸妈妈有没有一起来呀?”
可小姑娘没有应答。她静静走到台前,小心翼翼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台面,轻轻推了推,生怕滑落。而后抬眸望向我,眼神没有胆怯,也没有刻意求助,只带着一份纯粹的温柔。
“医生,您辛苦了。”脆生生的一句话,干净又暖心。
话音落下,她拉起弟弟的小手,转身小跑离开。小辫子欢快跳跃,两个身影手牵着手,穿过急诊大厅,渐渐消失在拐角。
我扶着分诊台,一时怔在原地。不是就诊,不是换药,只是专程赶来,放下一封信,道一句辛苦,便匆匆离去。
我满脑子的分诊流程、病情评估,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面前,忽然落了空。我竟没能第一时间读懂她眼底的紧张与期待。
身后患者的问询声传来,我稳住语气如常应答,指尖却不自觉拿起那张纸,轻轻压在键盘之下。
待到忙完手头工作,我慢慢展开信纸。只是普通作业纸,三折的折痕被反复摩挲,边角平整规整,封面铅笔字稚嫩又笨拙。信里只有简单两行:
医生您辛苦了,您让生病的人好了。

我久久凝视着这张薄薄的信纸。急诊的日子总是步履匆匆,日复一日接诊、处置、包扎,孩童磕碰受伤、清创换药,于我们而言,不过是日常工作里再普通不过的标准化流程,早已被归入例行公事,悄然淡忘。
可孩子记得。记得白衣执甲的我们,俯身温柔包扎;记得轻声安抚,叮嘱伤口忌水;记得那句 “不会疼” 的暖心宽慰。我们习以为常的本职工作,却成了她心底被温柔善待的珍贵记忆。
她把这份感念藏了很久,特意带着弟弟专程奔赴,只为亲口道一声感谢。她腼腆又害羞,不敢停留等待回应,放下心意便匆匆跑开,大概是怕我们客套推辞,更怕我们早已不记得她。
急诊分诊,向来理性高效。我们习惯快速评估病情、分级分流、处置危机,习惯性把每一位来人,化作症状、体征、诊疗流程。
总有人,以最纯粹的方式,温柔提醒我们:有人记得你的付出,感念你的温柔,跨越喧嚣,专程奔赴一句道谢。
纵使口罩遮面,隔着人海与忙碌,依然被温柔铭记。
谢谢你,可爱的小朋友。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 “不辛苦”,在这里悄悄补上。愿你的伤口早日痊愈,愿你们永远心怀善意,常怀感恩,一生被温柔以待。
(来源:急诊医学科 周玲)


